一
朵朵。今天是我的生日。
现在已经很晚了,过了这个午夜,我就变成十九岁了。晚上很多的人在给我庆祝,他们送 给我一只24寸的大蛋糕,好多紫色的水仙花中间写着:小米,生日快乐。很漂亮。
我们坐在宿舍楼前面的空地上,围成一个圈,大家唱了很多歌。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 甚至有学姐从楼上的窗子探出头来拍照。后来我们吹了蜡烛,站在一起照相,男孩子们把 巨大的蛋糕顶在头上,摆着调皮的POSE。
刚才我一直在接电话,很多个电话连起来,一个接着一个。其实所有的人只是想要对我说 生日快乐而已,可是说着说着就闲扯起来,所以时间就过去得很快。现在我终于趴在了床 上,整个晚上我都不停地在笑,累得筋疲力尽。可是我非常非常开心,朵朵,我的胸口那儿沉甸甸的。
今天我穿着白衬衣,照片上的我站在一群人中间,捧着蛋糕,咧着嘴露出牙齿。天气很舒 服,微微地有些风,可是已经不冷了。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生日吗, 每一次都下着茫茫大雪,那时我们俩站在雪地里照相,穿着笨拙的大棉袄,脸总是通红通 红的。可是朵朵,现在你看,我已经穿着白衬衣了。 呵呵,我们居然长成了这个样子。
真的,朵朵,你是唯一见证了我整个成长的孩子。妈妈告诉我,你还在娘胎里的时候我们 就已经打交道了,嘿嘿,多有意思。那时候我躺在小床里面,小小的,是个皮肤很黑的难看的小人儿。你还是个没有出世的胚胎呢。你妈妈来看我,我躺在被子里扑腾着双腿,热情洋溢地把小手伸向你妈妈的大肚子。朵朵,你说,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就已经感觉到,那里面有一个以后的日子会和我一起长大的小妹妹呢?
几个月以后你就出生了。不公平的是你很快就出落成一个小美人儿,头发卷卷的,眼睛明亮。而且你特别爱笑,咧开嘴就露出刚长出来的四颗牙齿。你多么讨人喜欢啊,像一个小公主一样地被宠爱。
我总是霸道地守在你身边,不让别人接近你,欺负你。因为你是我一个人的宝贝,别人不能分享。我很骄傲因为我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去保护你的,我的小朵朵。
后来我慢慢开始变得好看起来,穿着妈妈给我做的公主裙,小辫儿上绑着粉红色的丝带,衣襟上还别着花手绢儿。那时我们拉着手走在一起,所有的人都喜欢这两个漂亮的小姑娘,觉得她们是一对姐妹花。
朵朵,其实你一直都比我好看的,你一直有着比我更多更多的爱。
可是几年以后你就不再叫我姐姐了,大概因为我们都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这让我感到了最初的挫败感。但其实我们的确已经不能再穿着灿烂的花裙子扭起屁股来,在幼儿园的联欢会上跳舞。我们已经长大了,我们的爸妈开始让这两个聪明的女孩子沿着他们希望的方向成长。我去学书法,你去学钢琴。周末的时候我们坐在爸爸的大自行车后坐上,忙忙碌碌地奔向一片曙光的将来。偶然见面的时候两个妈妈总是热衷于交流我们的学习成果。
小米这孩子不用功啊,进步太慢了。
朵朵也一样,总是偷懒,不愿意练琴。
那时我们就躲在他们的背后偷偷地挤眉弄眼。我们全然不会在乎她们讲些什么,因为这样的见面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是弥足珍贵的。可是朵朵,从那时起,你就再也不叫我小米姐姐。
我一直以为这才是一个完整的称呼的,从你开始喃喃着学说话起你就一直这样叫。于是你每一次叫我小米以后,我总是习惯地等着你继续叫下去,可是终于什么都没有等到。你已经不是躲在我身后的柔弱的朵朵了,你已经不再需要我的保护。我后来用很长的时间明白了这件事的时候感觉空落落的难过。朵朵其实我早该明白你已经长大了。那么现在呢,将来呢,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二
小米。你十九岁了。我亲爱的小米。
你过生日的那天我跑了很远的路去花店买向日葵。小米你一直都喜欢向日葵的对吗?那种明艳艳的黄色让人一直记得你这个执着勇敢的孩子。我把它们插在一起,然后对着那些笑盈盈的脸庞说,生日快乐。
小米,生日快乐。你是我从一而终的姐姐。虽然我已经不这样叫你了。
刚才买来了柠檬。泡在水里喝,剩下的敷在脸上做面膜。我在听伯辽兹的交响曲。这已经是我买到的第三个版本了。小米,我的古典CD已经可以堆满了一面墙。我终于发现自己没有办法专心致志地去听其他类型的音乐。我把每一种能见到的版本都买回来,我的刁钻的耳朵常常轻易地发现瑕疵。可是伯辽兹的交响曲写得多么好,我一听到《拉科西进行曲》就把手指放在桌面上,跟着节奏用劲地敲击。虽然有很多的人都不喜欢伯辽兹,瓦格纳、门德尔松,当然还有我的教授,都不喜欢他。可是我仍然乐此不疲地听他的交响曲,并且像敲击琴键一样在桌面上制造出节奏,那时候我总是显得十分激动。
小米,我现在的生活很简单。每天早晨去超级市场买牛奶和新鲜水果,散步,练琴。这个城市几乎天天阳光普照,可是仍然很湿润,每一个角落似乎都充溢了音乐。繁盛的花朵到处肆意盛开。马蹄莲、百合、玫瑰还有鸢尾总是轻易地闯入视野。年轻的爸爸妈妈推着婴儿车散步,身边的小朋友清脆地叫喊着跑来跑去。小米,我看到这些的时候总是觉得很快乐,这座城市让人感觉到懒洋洋的温情。
我仍然在练琴,每天都花很长的时间在琴房里,大概要七个钟头。小米,从我六岁第一次摸到琴键起就真的再也没有停下来过。后来这就成了一种长久以来的习惯,时间总是平静地过去了。
可是小时候练琴的日子一直是印象深刻的。写完作业我就被妈妈关在小屋里练琴,练完长得无穷无尽的时间以后才可以去睡觉。如果她不在家时就会把电视线拔掉,并且从外面把门反锁起来。我那时多生气啊,眉头拧得紧紧的,整个小脸都皱了起来。我一再地诅咒那只总是走不动的挂钟赶快坏掉,家里所有的表全都坏掉。遗憾的是这样的咒语从来没有灵验过,所有的表都照样慢吞吞地永远不停地一直在走。
周末的时候爸爸骑自行车带我去上课。教我的是一个很温和的男老师,他耐心地和我说话,眉眼都显得无比善良。可是他有着那么大的威慑力,我仍然怕他。他沉默着不说话的时候其实是在批评我,那时我把头垂得很低,心脏咚咚地乱跳。可是他始终不责备我。
去上课的时候要经过一条还没有拓宽的小路。尘土飞扬,路不平,有很多的小石头,车子在上面一直颠簸,我的屁股被硌得生疼。可是我仍然虔诚地祈盼着这条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永远没有尽头。
只有一次老师对我生气了,他要我伸出手来,拿手里的铅笔重重地打我的手背。那时我难过得都要掉下眼泪来了,我以为老师对我彻底失望了,他要放弃我了。
小米,那真是一段噩梦一般的日子,我一直在虔诚地等待着噩梦终止的那一天。可是谁会预料,我再也没有停下过呢。我竟然一直弹到了现在,并且在离我的家这么遥远的国度里念着艺术学院。
我的教授从来不要求练琴时间。可是我每天把很厚的曲谱架起来,坐在琴凳上,心里沉沉的,没有浮躁。我已经习惯了将手指依附在琴键上,它维系着我的生活。我从来不曾停下来,小米,大概我已经爱上了它。
我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的,一直弹下去或者停止。很多事情是不可以主宰的。
可是我的小米,你十九岁了,你应该快乐起来。
三
朵朵。太阳好大啊。我甚至感觉夏天就要来了。
今天是距离你离开的那个夏天整整三百天的时间。我的朵朵,你终于走到了我够不着的远方。你一直在长大。
朵朵,我一直都害怕你的离开。小时候我去找你玩儿的时候被你妈妈拦在客厅里,她很和气地对我说,小米乖,朵朵不好好练琴的话会挨老师骂的。所以我只能坐在客厅里听你从小屋里传出来的琴声。那些音符多么艰涩啊,朵朵,你在里面一定很难过。
我就坐在沙发里一粒接着一粒地吃糖,等待着你突然打开门跑出来和我一起玩儿。可是那扇门总是关着的,里面艰涩的音符一直都没有停下来。糖纸都铺了半个茶几了。我只好从沙发里跳出来,怏怏地回家去。朵朵,我心里很难过,觉得你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后来我知道其实那时我们的妈妈都只是相互敷衍而已。我的老师惊讶地看着我飞速地在进步,他感叹这个小姑娘写的字已经出落得有模有样了。然后他就把我调到高级班去,和一群学了很多年的大孩子一起写字。可是我一点都不害怕,朵朵,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很勇敢,甚至有一次在大街上和妈妈走失了我都没有哭。可是唯一让我感到无能为力的事情,就是我清楚地看到了你的蜕变。你在各种各样的比赛里拿的奖杯已经摆满了客厅的阁子,那上面原本是摆着你爸爸的古董花瓶的。你站在舞台上领奖的时候我觉得你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被许许多多人簇拥起来,你再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朵朵。
朵朵,其实我已经预料到你的离开。
我的书法班最终解散了,老师说我已经写得非常好。然后我开始用功地念书,拿很好的分数。你继续着令人瞩目的成功,奖杯只能塞进柜子里了,因为阁子里已经摆不下。
我们在同一个夏天离开了我们的家。我去另一个城市里读大学,你去另一个国家深造。其实长大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那一天终究会来的。
朵朵,你走了以后我们的城市依然有灰蒙蒙的天空,冬天的时候会下很大的雪。
我现在听着Dido在唱歌。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蒂朵,念起来的时候感觉那么活泼而温和。呵呵,就像我叫着你的名字时候的感觉一样,朵朵。其实有些人可能生来就会唱歌的。
她的声音那么甜美,随意的哼唱都会让人惊艳。我看着蒂朵站在围墙下面低着头,CD的封面感觉很旧,像四十年代的美国。她的笑容很清澈。朵朵,你有一天也一定会长成这样一个笑容甜美的女人的,一定会。你从小就是一个乖巧而漂亮的姑娘。
你仍然在听伯辽兹。你不是出国之前就一直喜欢他的吗?你大概已经不再记得你给我讲他的故事。他对梦中情人的不息的深情,还有他令人哀叹的坎坷命运。安丽叶塔究竟爱他吗?也许最后是爱了吧,可是她那么早就离开了,天人相隔。可是,你说,伯辽兹始终是深爱她的,在他颠沛潦倒的时候,声名鹊起的时候和他孤独地面对生活的时候,他始终都深爱着她。这份爱多么的庄严而庞大。朵朵,我知道,你无法抗拒这样一个从一而终的男人的音乐。这是你永远不可能告诉别人的原因。
我昨天去买到了英格玛的所有专辑。在一家很小的店里。在一堆嚣张的海报的包围中,我在架子的最下面找到了他们的所有专辑。不过包装的玻璃纸看起来脏兮兮的,已经很久都没有人动过。
我问老板价钱,他说,已经积压很久了,如果你全要的话给三十块钱好了。朵朵,我十分开心地把它们抱回来。我居然花三十块钱就买到了英格玛的所有专辑。
所以我在黑漆漆的午夜裹在被子里一口气地听过去。我要裹着被子因为这样的音乐太冰冷了。过去听过一张天国人声的碟子,可是我觉得英格玛更像是地狱人声,呵呵。里面有很长时间的喘息声,急促而露骨,充满恐惧和窒息,心都被揪了起来。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鬼魅一般地与音乐纠结起来,就像融化在混沌而迷幻的世界里。
It takes many lives till we succeed
To clear the debts
of many,many hundred years
朵朵,我忽然感觉很惶恐。在这样一个悄然无声的夜里,有一个我触摸不到的世界里的声音告诉我,我们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够洗涤罪恶。
四
小米。我亲爱的姐姐。不要感到惶恐好吗?你安静地听我说,上帝爱我们的,我们都是他的公主。
小米,我去年夏天来到这里的时候,太阳浓烈得让我睁不开眼睛。我拖着巨大的行李箱站在马路上,甚至不敢迈出一步。我一直习惯被保护,在你刚开始学着说话的时候就会喃喃
地对我说不要害怕。那时候我甚至都不会用语言来附和你,可是我拉着你的手,就觉得非常非常踏实。然而那一刻,我突然知道我是一个人了,再也没有人在身边保护我。
后来我见到Rebecca。她长得漂亮极了,就像我一直很喜欢的那款金发芭比。她是一个善良而温和的女孩子,声音软软的,用缓慢的语调和我讲英文,让我能听懂她的每一句话。小米,我是一个幸运的孩子,我落脚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以后轻易地就找到了爱和依靠。
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God loves you, you are his princess and we are his daughters. There is nothing he won’t do for you. Just ask him. 她的眼睛纯净得让人甚至没有勇气正视。我看着这个善良的女孩子,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了她。
于是她把我带到牧师的面前。牧师是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他的瞳孔是浅蓝的,褐色的卷发,鼻梁很挺,样子十分干净。他对我安详地微笑,然后为我主持受洗。我的整个身体都浸在冰凉的清水里。可是,小米,我的心里充满了欣喜,我竟然一点都不害怕。我从池子里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整个世界那么明亮,所有的光芒都笼罩着我。我接受了上帝的爱,小米,你知道吗,我多么的开心。
然后我和Rebecca会在每一个礼拜天的清晨去教堂听一场盛大的弥撒。教堂在离学院很远的地方,所以我们总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要搭上车子。教堂周围有一个很大的花圃,郁金香、紫罗兰、马蹄莲还有好多我不知道名字的花朵,整整齐齐地,开得一片圣洁。像精灵一样朝着上帝的方向展开笑靥。小米,那一刻你会被由衷地感动的,所有的失意和伤害都熄灭了。你站在那里,远离喧嚣,只有上帝慈爱地注视你。
教堂有锐利的尖顶,高得需要深深地仰起头来。于是所有的声音都显得悠远而空旷,很好听,如同从天国里飘下来。唱诗班的小孩子们站成一排一排的安静地吟唱,他们是多么纯洁的小天使。阳光从窗子里射进来的时候我真的可以看见他们小小的脑袋上顶着光环。我多羡慕他们,一出生就可以接受洗礼,他们洁白得没有沾染一点污垢。
长长的赞美诗唱完之后,那个高大英俊的牧师站在圣母玛利亚的脚下开始讲道。他的口音格外好听,语调很缓很平稳。讲道的时间有一些长,我双手合十撑在下巴下面,一点都不感觉困倦。我一直觉得这个温和的男人把我和上帝连接起来。小米,我还不能够直接地和上帝说话,我还在路上,一直在朝着上帝的方向努力地走。所以,上帝把他要说给我的话通过牧师来讲给我听。我总是在想,等到我真正可以独立地和上帝对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一定也是这样安详而平稳,有着好听的口音。可是,不知道上帝会讲哪一种语言呢?
然后我们开始祈祷。空气静默得仿佛不再流动,人们把眼睛闭起来,脸上一片宁静。那一刻我总是有那么多的爱要对上帝讲述。我的小米,我的爸爸妈妈,我们的家和城市,这所有的我爱的一切,我要告诉上帝。他是我慈爱的父亲。我听到小天使挥动翅膀的声音,我知道上帝已经明了我的心事。然后他微笑。是的,你们都是我虔诚而无畏的爱,我每一刻
都不会忘记为你们祈福。
我总是比Rebecca提前结束祷告。她也许有着比我更多的心事要对上帝诉说。那时我转头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微扬起,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她多漂亮啊,这个柔软透明的女孩子,她一定是上帝最疼爱的女儿。
弥撒的最后所有的人都站起来,排成一排,慢慢地走向牧师。他手中拿着翠绿的橄榄枝,蘸一滴圣水,轻轻地点在每个人的额头上。小米,我总是特别期待那一刻。我站在长长的队列里,一步一步地靠近牧师,如同一个孩子接受父亲礼物时一样怀着忐忑的愉悦。我的额头上一片清凉,于是我开心地笑了。这是我一个星期里最喜欢的时刻,我和上帝越来越靠近。
弥撒结束以后我和Rebecca一起离开教堂,在人潮中我们紧紧地牵着手。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彼此关怀彼此依偎。
小米,请你知道,我一直在寻找明亮的地方,那是我行走的方向。我们要勇敢地面对自己的罪孽,慢慢洗涤。
并且,上帝永远爱我们。
五
朵朵,我真想跑到你身边抱抱你。你多么乖巧。
你成了上帝的孩子,这样可以轻易地触摸到幸福。我说过,你一直是个幸运的孩子,拥有着比我更多的爱。
朵朵,其实我也在路上,只是刚刚迈出脚而已。在我们的家所在的这一片土地,人们都忙忙碌碌的,大家有太多的未来去寻找,要忙着考试、谈恋爱、赚很多的钱,似乎没有人愿意安静下来。朵朵,我总是担心自己心怀浮躁,无法完全虔诚。上帝不喜欢心杂念的孩
子。可是我很努力,并且知道有一天我们可以再牵着手,如同一对姐妹花,同时被上帝宠爱。
朵朵,我的枕头旁边躺着一本圣经。是我刚进大学的时候买来的。每天睡觉之前翻开它,我读得很慢,可是非常认真地默念。一页一页地翻过薄而柔韧的纸张。从创世纪到智慧书到四福音。像一个心境平和的信徒。
其实我曾经陪着我的外教去听过几场礼拜天的弥撒。三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女孩子,她们即使在异乡也坚持每个星期去会见上帝。那时我多么卤莽啊,祷告的时候我竟然埋着头睡了过去。可是我知道,上帝一定没有责怪我的,他用深沉慈悲的心感化我。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我身边的三个女孩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脸上安详而宁静。教堂里烛光闪烁,我的耳边响起来悠扬的圣歌。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深刻地被感动,朵朵,我想,这一定是一份盛大而隆重的爱,才会在她们的脸上沉淀出如此干净如此专注的神情。
回国之前她们为我祈福。三个人围在我的身边,我坐在床上,她们把手放在我的头顶开始祷告。上帝说,这是个勇敢而坚强的孩子,只是常常迷失,不知所措。朵朵,她们这样告诉我的时候,我真的相信了上帝就在我的头顶注视着我,if you ask, he will speak to you. I know his angels watch over you.
朵朵,其实在我们的城市里也有高耸的尖顶教堂,人们脸上同样洋溢着爱与甜蜜。
朵朵,现在有一个男人重新把我领到上帝的面前。他在电话里面给我讲耶酥的故事,长长久久。我屏住呼吸地听,电话线里传来沙沙的杂音,可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那个深夜我的心安静得如同湖水。
后来他给我传福音,坐在我的身边,他的手指长而苍白,指给我那些玄妙的图画。我安静地听他讲,让自己心无旁骛。他多么希望我能够皈依上帝,早一点甚至马上。他看着我,
问我说你现在可以祷告了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垂下头,他沉默地等待我的回答,空气静得让人难过。朵朵,我多么不想让他失望。他如此的善良而敏感,怀着深切祈盼的目光注视我。可是,我无法做一个向上帝撒谎的孩子,我永远逃脱不了他的检阅。我得承认我仍然有着浮躁的欲念仍然不够彻底的虔诚。尽管我在那一刻的确竭尽了全力以致身体微微地在发抖。所以我艰难地对他笑了笑。然后他轻轻说,没关系。朵朵,那一刻我眼泪几乎
要掉下来,我怎样才能告诉他我如此辛苦的挣扎。
可是朵朵你知道吗,这样一个细腻而隐忍的男人,他曾经有过多么汹涌的爱。他们十九岁就在一起,三年以后女孩子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们打了无以计数的越洋电话。最后女孩子离开了他。这份爱经历了整整六年,终于枯萎。他曾经试图自杀,他爱得这样决绝。后来他皈依上帝,他说人的情感是不可信的,唯有上帝的爱真实。
可是我如此依赖他。
他在我身边的时候为我焐手,我冰凉的手躲在他温热的手掌里。朵朵,他的衣领上有GUCCI的ENVY香水气味,他那样干净,眼神纯澈,像个忧伤的孩子一样让人无法审视。我生日的前一个晚上我们一直在通电话,他陪着我到零点,然后对我说,生日快乐。他去爬山看日出,凌晨的时候我的手机收到短信,上面写着,太阳出来了。
朵朵,我一直独立,我已经习惯了去保护别人。可是当这样一份纤细的关怀降临的时候,我所有坚韧的防备在一瞬间彻底崩塌,轻易地沉溺下去。
于是我为了他开始阅读圣经。我不知道上帝会不会责备我的心地仍然不够虔诚。但是我相信上帝听到了我每一场郑重的告白,我祈盼终有一天被接纳,与他共同沐浴圣洁的上帝之光。
朵朵,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显得坚强而无畏,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无助,在他面前甚至无法伸出手。我觉得他那么遥远,异常的遥远,他在云端,在和上帝靠近的地方,而不是我生活的世界。我每天读圣经,睁大了眼睛头脑清醒。我和上帝说很多的话。我只想一点一点地接近,有一天可以做一个真正的信徒为他祈福。
他现在生活在一座遥远的城市。那座城市濒临大海,有迷幻的夜和嚣张的霓虹。他一个人在那里,终日忙碌。我偶尔接到他的电话,听他缓慢而疲惫的声音,常常沉默。朵朵,可是他不敢靠近我,他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害怕再受伤害。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点头,我不去为难他,是的,我不要他再受到任何伤害,然后充满惶惑地逃走。朵朵,我只是想陪在他身边,抱一抱他,或者他可以掉下眼泪来,他如此孱弱。
也许他真的累了,只是不知道需要休息多久。
所以我选择了等待。阅读圣经,靠近上帝,然后等待时间流过,他的伤口终于愈合。
他曾经告诉我,基督徒的爱情是从一而终的。他要等待上帝来安排他的爱。或许,当我足 够虔诚的时候,可以向上帝祷告吧。
只是,朵朵,我们是否还可以像相信上帝一样,去相信一场从一而终的爱情?
六
小米。我多么心疼你。可是我不在你的身边。
小米,你为什么不逃开呢?为什么留在原地恶狠狠地伤害自己?可是,逃开了又如何,爱轰然降落的时候,我们只有壮烈地殉难。
小米,是不是当我们长大以后,一定要经历这样的痛?
下午我从琴房回来以后打开DVD看《罗丹的情人》。我坐在地板上,喝了很多的冰水。画面一直阴冷,胃里的冰水让我感觉轻微的痉挛。
卡米尔对罗丹说: “我希望我从来也不曾认识你。”她生命的最后三十年在精神病院的漫长监禁中度过。也许只是因为她经历了毁灭性的爱情。他的天赋给她带来的只有痛苦。那个站在海边,用可以让镜头都为之心碎的眼睛看着我们的背影,这次幻化成满身泥土,手上流出鲜血的女子,卡米尔·克劳黛。她的天才几乎已经到了让人震慑的地步。罗丹对她说:“于是你成了我最强的敌人。”而这样一个刚毅敏感天才的女子,面对犹疑的男人,还有面对男人背后的女人,还要身处这个男人巨大的阴影中,疯狂似乎是唯一的结局。
天才女子和大师的爱情故事总是让人唏嘘的。也许因为他们过于敏感和灼热,所以感情的撞击就更痛楚、更致命。
小米,如果爱一定要伴着伤害而来,我宁愿逃开。
我把爱情留在了我们的家,我离开的那座城市。它发了芽,却永远都开不出花朵来了。
小米,这是一段你未曾看到过的爱情。我把它小心地藏起来,因为它充满了疏离和尖锐的硬伤。我不愿意让你看到它们,我不愿意让你知道朵朵的生活里其实有着不完美的爱。小米,我一直躲在你的身后,你的庇护是我整个的天空。可是,我竟然有着那么大的勇气和力量去独自承担这份蛮横的爱。那个狮子座的男孩子,一只出生在盛夏的狮子。他霸气、
不宽容并且倔强,他火一样的才华把自己深深地灼伤了。
我们的爱一度经历着挫伤。不妥协,激烈地争吵。小米,你从来都没有看到过那样的朵朵,她可以变得那么骄傲而凛冽。可是我们确信在爱着,我们互相伤害可是仍旧幻想着未来。我们那样绝望地在憧憬,小米,那种冰冷的绝望,黑漆漆的,没有尽头。可是,他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么脆弱,像头困顿的小兽,被自己的才华灼伤了。
小米,我常常哭泣,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够拥有一份健康安静的爱,如同每一朵盛开在太阳底下的花朵一样明媚。后来我要离开了,我竟然觉得轻松起来,甚至忘记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无法逾越的庞大距离。小米,我也许已经看到出口了。 可是我还是相信了他,我仍然祈盼着这段爱情开出花朵来,即使它异常艰难,即使它长满了荆棘。
小米,我们都努力了,我们拼命地挣扎,挽救这段生了病的爱情。我们打长长的电话,他甚至没有足够的钱吃晚饭。没有电话的时候我们发email,他说朵朵,我这里好冷,你那儿下雪吗?他说朵朵,你练琴不要练太久,记得按时吃饭。他说朵朵,我一个人走在马路上,觉得很难过,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小米,你看,他还是疼爱我的。可是这样琐细的疼爱是多么柔弱,一场争吵就会将它们全部颠覆。可是我无法停止争吵,我们分隔得这样遥远。我只是太害怕这样的爱会从指缝中一点一点地流走。小米,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对任何东西如此无能为力。小的时候你宠爱我,我把所有心爱的东西与你分享;后来在比赛里拿很多的奖,申请留学并且顺利地签证。
小米,我以为这一切都这样理所当然,付出然后收获。其实我应该懂得,有时候即使竭尽全力也只是枉然。
所以他终于觉得累了。或许他仍然是爱我的,只是,我被他埋葬了,埋在心里面,他试图把伤疤掩饰起来。他是头威风得意的狮子啊,他的无助只会让我看到。可是他寂寞了,像一个无人喝彩的英雄,他需要的是很多很多的崇拜和景仰。他不再愿意守着我们迟迟不开花的爱情,他厌倦了。
小米,我们的爱患上了绝症,任何人都无力挽救,它只能自己走向毁灭。
我知道他在电话那一头哭了,因为他如我一样固执地守护着记忆的碎片。他问我,这样的爱有多强大呢?它能跨越得了半个地球的距离吗?它能补偿得了那些固执的等待和无能为力的推却吗?它能平复得了深刻的想念以及伸出手却无法触摸到你的无助吗?它能吗?可以吗?
我的爱是纯净的,即使它生病了,它依然是圣洁的,容不下丝毫背叛。
小米,现在你全都知道了。我蛮横而酷烈的爱情。它终于不再硬生生地梗在我的骨头里,让我为之疼痛。可是,小米,我却不敢再去爱了。
我在这里上课、散步、去超级市场买东西、作礼拜,惟独没有爱情。尽管每天清晨我打开门的时候都可以看到一束带着露珠的柔韧的马蹄莲。我最喜欢的马蹄莲,小米,你知道的。
送花的男孩子叫Nigel。我在教堂听弥撒的时候见到的漂亮的男孩子。眼睛像碧蓝的湖泊。他喜欢听Tori Amos和P.J.Harvey,可是你完全想象不到他是多么的谦和温顺。他站在礼拜天的阳光里,脸上甚至没有阴影。
小米,你能相信吗,他说流利的中文,他在中国呆过很多年的时间,他甚至能够读懂现代诗。他把我最喜欢的那个诗人的每一篇诗都抄下来,用水笔写在漂亮的信笺上,厚厚的一沓,插在洁白的马蹄莲中,每天送给我。我多么喜欢那些文字,抚摩着它们,反反复复地读。我甚至可以流畅地背诵下来:
但是无法抚摸,又一颗流星划过/给她的颈背纹上蝴蝶的翅膀/我的爱,呼吸,一片花田/在无限回忆中纵情地招展
他快乐地把花朵和诗送给我。他对我的过往一无所知,只有干净的笑靥,等待心爱的女孩子轻轻点头。
可是小米,我沮丧极了。我用尽了力气都无法对他点一下头。我的勇气早已枯竭了。
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我们原本可以相互依赖相互安抚所有的伤痕。可是,可是这样一个像天使一样轻盈洁白的男孩子站在我的面前,我却如此恐慌。
小米,我多么难过。
七
朵朵,夏天终于来了。
早晨我到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突然看到马蹄莲开了。那株柔韧的马蹄莲,露出黄色的毛茸茸的雄蕊,挺着洁白高贵的颈。朵朵,我突然就呆住了,手中的衣服掉落在地上。朵朵,你完全想象不到我有多么惊讶和欣喜,我跑过去跪在花盆旁边,小心地触碰它温润的花瓣。
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朵朵,夏天来了,于是你离开已经整整一年。这一年,没有任何事情让我流泪。
可是,朵朵,你为什么会常常哭泣?从小到大都有无数的人在宠爱你,你为什么仍旧会常常哭泣?
Don’t ever be afraid to love, to think for yourself, or to cry. 这句话,你说给我的,你忘记了吗?
朵朵,你已经习惯了被满足,从来没有承受过伤害和丝毫的挫败,总是天真地等待一份丰硕的果实。可是朵朵,你要明白的是,没有任何事情是理所当然的,而你所要做的全部只是付出。付出,然后等待上帝的安排。上帝是爱你的,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样一个单纯而温情款款的孩子,朵朵,你一直柔弱善良,你从来不会伤害任何人。可是,你决定要伤害他吗?
你们都是上帝的孩子啊,你们是兄弟姐妹,永恒地在一起,相爱。相爱,就是相互给予爱。朵朵,这份承载着上帝恩泽的爱,你仍然害怕被它伤害吗?
朵朵,亲爱的孩子,我和Nigel一样,期待着你又一次勇敢地微笑起来。朵朵,你注定会幸福。
在这个太阳非常好的天气里我去逛街,买夏天的花裙子。朵朵,我看到了“播”的店子,在一条喧嚣的马路上,夹杂在一片张扬妖冶的店子中间,安安静静的。橱窗里挂着巨大的海报,吕燕坐在山坳里,头上插满了野花,在树叶的遮掩中咧着嘴开心地笑。吕燕多漂亮啊,细细的眼,长长的腿,还有一张性感的大嘴巴,嘿嘿。
朵朵,那个时候我们在一起翻杂志上“播”的广告,每一张都不肯错过。吕燕走在雪地里面,吕燕躺在岩石上,吕燕光着脚坐在溪水旁边。我们都喜欢这个大嘴巴的另类美女,她一直在笑,大方地露出好看的白牙齿,单纯率性,不做作。因为那些好看的照片我们常常跑到专卖店去看新上架的款式。小小的店面,红色的底子上面黑色的字,简约极了。你在里面一件一件地试穿。店员很耐心地一件一件拿给你,因为她们觉得每一件穿在你身上都那么好看。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播”的定位是给25岁到35岁的现代都市女性的。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你从15岁就开始穿它,仍旧那么漂亮。你穿着它站在舞台上,不抢眼不张扬,像幽静的水仙花。
等到“播”的裙子终于挂满了整个衣柜的时候你离开了。你把所有心爱的裙子全部留给了我,除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浓酽的红色,粘稠着化不开,像激烈的爱情。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朵朵,你执意穿着它离开。通过安检你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登机的瞬间,你红得灼目的裙子终于刺伤了我的眼睛。于是眼睛尖锐地疼痛起来。我蹲下身子扶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哽咽着,眼泪掉下来落在候机大厅的地板上。可是你仍然离开了,
那团骄傲而炽烈的红色终于看不到。眼泪掉在地板上一瞬间就蒸发了。都消失了。
朵朵,你还在穿着那件红裙子吗?像火焰一样滚烫的红色。你在那个寻不到“播”的踪迹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模样?
圣经已经读到了启示录。很快就要完成。那已经翻过的厚厚的经文,几乎每一页都留下来我的笔迹。朵朵,我多么努力,并且感觉到上帝已经敞开了怀抱迎接我。
《传道书》里说,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我把手指按在纸面上。坚定地一遍一遍默念,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都是虚空,都是捕风。朵朵,也许我们一直不懈的努力最终只是要让自己明白这样一句话。所有我们祈盼的,爱,或者未来,只是一场惘然的轮回。
如同《天堂电影院》中,白发苍苍的多多坐在车里打电话给曾经深爱的女孩,他说这些年来我一直独身,你仍然这么美。他们激烈地亲吻而后相互离去。四十年的守侯只是一场虚空的幻觉。但是,年华流逝容颜不再,昔日遥远的恋人出现在眼前对我说,我一直在挂念你。于是我明白我用了一生的时间等待这样一句温暖的诺言。然后满足地合上眼归于尘土。朵朵,只是虚空。
可是我仍然等待。
八
小米。是的,马蹄莲开了,我这样深刻地想念你。
那条“播”的红裙子我锁在了箱子的最底层,大概再也不会穿了。那是以前的那个男孩子买给我的。我从来都没有买过那样热烈的颜色的衣服,难道你没有发现吗?现在我告诉你了,小米,请你原谅我的自私。从小到大我一直心甘情愿地和你分享所有的宝贝,只有这一件东西不可以,小米,我舍不得。
可是现在,我把它锁在箱子底了,它变成我永远掩埋掉的历史。
并且,我再也没有了“播”的裙子穿。
夏天来到的时候这座城市就变得缤纷耀眼起来。女孩子们身上穿起昂贵的衣裙。Versace,Levis,甚至有人可以将Missoni繁复的条纹穿得韵味十足。她们这样的光鲜迷人。可是,小米,这里没有“播”那样简约干净的裙子。或许它真的不适合这样头发卷曲眼神迷离的西方女孩子吧。
早晨坐在镜前梳妆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响。我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去接电话,不留神衣襟将桌上的CHANEL NO.5打翻,然后它掉下来,碎了一地。我惊呼着扑过去,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我趴在地板上心疼地看着那些碎片,觉得十分沮丧。
下午我去逛街。购物广场的CHANEL专柜前已经挂出了新一季度的公告。我仔细看每一款,它们全都那样华丽诱人。可是我还是买了NO.5。小米,其实这早就是一个过时的款式,可是我是一个固执而守旧的人。就像我傻瓜一样地抓着过去,如同抓着一根虚无的救命稻草,并且念念不忘。 其实我还是去了CD的专柜,蹲下来仔细地看柜台里面的那瓶毒药。样式简单的玻璃瓶子里,那些妖娆的绿色液体泛着浅浅的光,它仍然有着如此神秘的蛊惑力。这是我最爱的牌子,却始终没有买下来。要等待一个爱我的男人出现,然后送给我。小米,这是Rebecca告诉我的。我相信了她。但是我不知道要等多久,这个人还会不会出现。
也许这世上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有责任对另外一个人从一而终的。任何一份爱,都是恩赐,我们没有权利奢求永恒。我们只是不愿意放过自己,或者爱我们的人,用滞重的承诺彼此束缚、疏离。最后,终于看到一份一份的恩赐擦身而过。然后站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肩膀,孤独地哭泣。
可是,小米,是我们自己亲手把爱扼杀了。
我每一天捧起门口的马蹄莲的时候就会想,这样美丽的花朵能存活多久呢?会不会有一天枯萎下来,被我亲手扼杀?
每当我看到Nigel洁白干净的笑靥时,就感觉上帝在无限遥远的苍穹笑盈盈地注视我,对我说,我会给你勇气,我亲爱的孩子。小米,那时我真的觉得,这是一份恩赐。
所以,请你们,所有爱我的人,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慢慢站起来。
小米,我上个礼拜从教堂做完弥撒回来以后,在我的房间门口捡到一只小狗。它浑身长满白色的长毛,可是有些脏了。它那么小一点点,卧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望着我。眼睛很大,可是装满了凄楚。我看了它很久,然后蹲下来抱起它。小米,你知道的,我从小都那么害怕狗,有一次我们在操场旁边玩,不知道谁家调皮的小狗跑过来,我立刻吓得直冒冷汗,扯着你就往家跑。小米,其实那是只多么小的狗啊,跟在我们身后不停跑,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呤呤地响。最后它追不上我们了,转身跑回去。你拉着我的手,我吓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可是那一刻我抱起它来,一点都不害怕。我不知道这个小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可是它来到我的房间门口,一直卧在那里等着我,它注定要和我在一起的。
我把它带回去,给它洗澡,喂它东西吃。把它打扮起来。小米,你不知道它有多么漂亮,白色的毛长长的,盖住了眼睛。我坐在地板上看碟的时候它就跑过来,蹙起小鼻子,在我的胳膊上嗅啊嗅,然后一声不吭地卧在我身边。
小米,它是我的宝贝,它叫丹尼尔。
每天去琴房我都把它带在身边。练琴的时候它就安安静静地趴在琴凳旁边,从来不乱动,耐心地等着我休息的时候喂它香肠吃。它多乖啊,对不对?我们回来的路上有时会绕到喷泉广场上去,它就撒开腿尽情地跑。跑一段路以后停下来,转身等着我,得意地对着我叫。我看着它,觉得那么开心。小米,它一定是上帝赐给我的小精灵。
于是我每天早晨去超级市场买牛奶、新鲜水果,还有给丹尼尔的香肠。我和它已经无法分离。
小米,爱是不是可以很轻易?
九
朵朵。你就要十九岁了。巨蟹座的柔软的女孩子。
你十九岁了,然后就会长大。我不知道我们两人会不会真的像我写过的一篇小说里面那样,女孩子一到二十岁就要开始苍老了,所以,这是我们最后的一点点时间。
呵呵,朵朵,你说,我们会不会真的只剩下这最后的一点点时间?我知道,你会对我坚定地摇头,你会告诉我,我们还没有去好好地爱,去抚养一个孩子成长,我们仍然有着满脑子的幻想。你还会对我说,我们都是上帝的公主,一直被他爱抚。
朵朵,你这个可爱的孩子,你怎么会轻易地老去呢?你看我的妈妈,她四十多岁的时候仍旧这样温润而美丽。所有的人都夸她漂亮。即使她额头和眼角都已经有皱纹了,皮肤也不再细腻,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人们仍然那样喜欢她。她冲着我撒娇,和我乱开玩笑,抢我的零食吃。我叫她老太太,她也总是爽快地应和我,从来都没有感觉难堪。可是朵朵,我一点都不觉得她老了。
朵朵,我多么羡慕我的妈妈,并且一直想要做一个像她一样的女人。美丽,坚强,懂得爱,还有一个很乖的女儿,呵呵。
朵朵,我这里下起了很大的雨。连续几天,整日整夜地在下。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都能听到窗外的雨声,哗哗哗的。没有雷声也没有闪电,只是不停息地下雨。像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突然止不住地流眼泪。
我搬着椅子坐在窗户里面看,远处的树林氤氲着水汽,迷蒙着,看不透彻。天空黯淡。我想起来《重庆森林》里那个等不到女朋友回来的警察六六三,站在窗口看着下雨的天空,觉得它在哭。
雨停不下来,我无处可去,躲在寝室里收拾房间。我打开橱子整理它,里面堆满了书和CD。朵朵,我居然有那么多的书和CD,我把它们全部带在了身边。它们叠起来那么高,摇摇欲坠的样子。我伸手去抽《Indescribable Night》出来,你走之前留给我的CD。我只是轻轻地去把它抽出来,然后一瞬间,所有的书、CD、所有藏在里面的杂物全都坍塌下来,散了一地板。
朵朵,我坐在地板上,看着包围在我身边的林林总总,你留下来《spiritualized》、《Dance Hall At Louse Point》、《Grace》《Dark Side Of The Moon》,《寻羊冒险记》 、《京华烟云》、《副领事》《平静的岁月》,还有维尼熊、发卡和奇形怪状的布偶。朵朵,那里面几乎全部是你留下来的东西,填满了一个橱子。可是,我把它们搞得乱七八糟。
朵朵,我摊开双手坐在那里,像个傻瓜一样不知所措。你离开我的这个夏天,被我搞得面目全非。这个潮湿的夏天里,我喝掉了无数盒咖啡,每晚熬夜写小说,旷了很多的课,换了三个牌子的洗面奶,两条腿被蚊子叮得斑斑驳驳。
朵朵,其实我知道,我并没有习惯你离开的生活。我把这些你留给我的宝贝始终带在身边。我来上大学的时候把它们塞进箱子里,拖着繁冗的行李。朵朵,其实我们都是抱着过去不放的傻瓜。把自己弄得****。
我们应该长大了,没有权利再去任性。就如同我们小时候坐在爸爸的大自行车后坐上,周末各自为我们长大以后而打拼。朵朵,我们真的应该再一次地长大了。
我去买了一只很大的塑料盒子,把所有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塞进里面。我用了很长的时间,可是终于把一切都整理好了。整个橱子立刻显得空荡荡的。朵朵,我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看着晃晃悠悠的橱子门,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我把盒子盖起来,放在写字台底下,沉甸甸的。我终于把那些过去搁置起来了。朵朵,我们不在一起,我要适应一个人的生活。这很残酷,但是让我们心平气和地接受吧。
亲爱的朵朵,骄傲起来吧。现在回头去看,我们所有的成长都如同一瞬间的事情,时间过得这样快。朵朵,你十九岁了,会出落成一个更高贵的公主。
我们会长大的。长大以后就没事了。
十
小米。我抱着丹尼尔坐在窗子前。我喝冰水,它安静地把脑袋倚在我的胳膊上。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了。
小米,我开始想念我们的家。
我离开我们的家整整一年了。这里的天空终年清澈,道路井然,可是不知为何,我却常常找不到方向。
我已经习惯了那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灰色的楼群和延绵不绝的自行车铃声。它们让我的心胀得满满的,让我知道我的家在哪里。
现在我找不到家了。我只有一个空落落的房间,一张床,一个大衣柜,和散落一地的CD。
冬天的时候夜晚很冷,我爬起来泡茶喝。端着茶杯坐在被子里,听见时钟走动的声音,滴滴答答。小米,那时候你一定睡得很甜美,因为有热烘烘的暖气,不会觉得冷。
Rebecca让我搬去和她住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地点了点头。我想我真的应该有一个家了。
我提着一只很大的手提袋敲开Rebecca的门。只有简单的行李。圣经、CD、英文版的小说、洗面奶和香水。还有我的小狗丹尼尔。Rebecca张开双臂拥抱我。她的肌肤软软的,泛着浅浅的柠檬香。小米,她是我喜欢的女孩子。你们都这样疼爱我。
晚上我们躺在一张大床上,闭起眼睛来郑重其事地祷告。然后打开音响听the cranberries唱《DREAM》,我们把音量开到最大,Dolores的声音冷冰冰的,像金属一样质感。我俩将脑袋晃来晃去,在床上乱跳,发出骇人的尖叫声。
后来很累,倒下来合上眼睛。我搂着Rebecca的脖子把身体绻起来。就像小时候我们俩睡在一起时一样。小米,我离开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像睡在家里面。
于是现在我和这个叫Rebecca的女孩子,还有我的小狗丹尼尔生活在一起。Rebecca每天早晨做匹萨和水果沙拉给我和丹尼尔吃。她学的是大提琴,有时候去琴房她会把丹尼尔带在身边。这个立场不坚定的小家伙,Rebecca只需要拿一根香肠就可以把它俘虏。然后它抱歉地对我叫一声,摇着尾巴跑掉了。
我看着他们离开,突然觉得安定。上帝在看着我,他一直在指引我向正确的方向去。
小米,我收到了你的礼物。飞过了半个地球的距离,一件白色的“播”的连衣裙,上面有纷纷散落的花瓣。
小米,我把脸贴在上面,有来自于你的我熟悉的气息。我的脸突然湿了。
十九岁生日的晚上Rebecca在家里为我布置了一个生日舞会。我们一大早爬起来,用彩带和海报把房间装扮起来,像个热闹花哨的HALL。中央有一张很长的餐桌,上面有烛台、水果、匹萨和香槟。然后我们满身灰尘地抱在一起失声尖叫。
晚上很多的朋友来跳舞。Nigel捧着新鲜的马蹄莲走过来,他吃惊地看着我,说,朵朵,你的裙子好漂亮。我朝他笑了,小米。他多么漂亮啊,瞳孔里没有一点忧郁。
我们开始跳舞。我一直凝视他的眼睛,碧蓝而安静的眼睛。我对他说,你可不可以送给我一瓶CD的毒药?
他欣喜地停下来,你很喜欢吗,朵朵。那么我一定会买来。
小米。我想我已经站起来了。
十九岁的夜晚,我问一个男孩子要了一瓶叫做毒药的香水。这是一个秘密,可是他永远不需要知道答案。
我躺在床上,突然感到累了,想要沉沉地睡一觉。我的小米,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家和城市,我想念的这一切,都会在梦里回到我的身边。
我亲爱的小米,在这似水的流年中,我们终于平安地长大了。
THE END.